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扎西巴姆:斯玲玲桑朗朗,是母亲的另一个名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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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扎西巴姆在2026年新年音乐会上演唱《天梦》。

“斯玲玲、桑朗朗”是母亲的另一个名字。

母亲名叫江咏,西藏知名女高音。但她歌里那句没有具体语义的衬词,比她的本名更为人熟知。扎西巴姆说,这是她一生都在追寻的声音。

那年冬天,10岁的扎西巴姆跟着母亲去农牧区慰问演出。大雪封山,老式汽车在风雪中颠簸了大半天,抵达时天已黑透。村口空地上没有灯,临时舞台不过是用几块木板简单搭建而成,老乡们裹着皮袄围坐成圈。

母亲站在舞台中央演唱《怒江的回声》,双手交替换着话筒,一只手冻僵了,便换另一只。唱到高音段落时,她的声音微微发紧,口中呼出的白气扑向话筒,随即又消散开来。

扎西巴姆挤在人群最前面,仰着头看。有人在悄悄地抹眼泪,也有人捧上滚烫的酥油茶。

“我也要握着话筒唱歌。”这个念头突然从扎西巴姆心里蹦出来。妈妈笑了,把她的手包进自己冰凉的掌心里:“唱歌的人,手要握着话筒,心要握着土地。”

扎西巴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根:在泥土里发芽

如今的扎西巴姆,是二级演员、西藏自治区歌舞团女高音歌唱家。

水声是她最初的音乐课。家门口就是澜沧江,日夜奔流。她从小跟着江水的起伏哼唱民间小调,后来母亲教的本土弦子、民歌,成了她声乐的根。

母亲的生活忙碌而纯粹。城郊、农区、牧场,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态。即便回家,也对着镜子反复练唱,歌词纸散落在屋角。扎西巴姆几乎是在后台和录音棚里长大的——看母亲化妆、与乐队沟通,一首歌录几十遍是家常便饭,一句不满意就推翻重来。那份不容敷衍的严谨,潜移默化中,塑成了她对声乐的敬畏。

儿时最温暖的记忆,是在灶台边。傍晚,酥油茶香弥漫,柴火噼啪作响。母亲揉着糌粑,嘴里哼着昌都弦子,调子温柔舒缓。火光映在母亲脸上,一明一暗。扎西巴姆坐在旁边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那些旋律,像澜沧江的水声一样,流进她的梦里。

“阿吉啦冲!若问我们的家乡坐落在哪里?家乡扎根在幸福沃土之上。”

她最早学会的,就是这首昌都弦子《故乡昌都》。起初只是听会了调子,后来母亲一句句讲解歌词,拆解颤音与转韵,纠正每一处不够舒展的细节。

从前,人们介绍她时总说:“这是歌唱家的女儿小江咏”。

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,扎西巴姆独自赴农牧区惠民演出。

“歌颂高原大地日新月异的美好生活,饱含感恩之心与建设家乡的热忱。”

当扎西巴姆第一次唱响《雪山儿女》,歌声中满是对故土的眷恋,引得满场掌声与喝彩。

“那一刻我猛然意识到,我能靠自己的歌声打动群众、传递藏地情怀了。”

从“歌唱家的女儿”到“独立歌手”,这条路,扎西巴姆走了很久。每一步,都踩在母亲为她扎下的根上。

路:在交融中生长

最难的是18岁那年。正值声乐学习的关键阶段,她的真假声衔接却出现严重问题,换声区频频卡壳,无论怎么调整,唱起来都十分别扭。

她拼命刻苦练习,可进步却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阻隔,始终难以突破。扎西巴姆开始怀疑自己,一度觉得自己或许并不适合走歌唱这条路。内心虽满是焦虑,她却没有轻言放弃,而是反复打磨发声技巧,硬是从这道艰难的困境中熬了过来。

然而,真正的风浪,是在她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归来后才汹涌袭来。

“天呐!你的声音怎么变得这么奇怪?”姥姥听到她全新的演唱音色,满是诧异。

不只是姥姥,身边不少听惯了原生态质朴嘹亮本嗓的老艺人也纷纷皱起眉头。转向民美唱法之后,她的发声位置、音色都发生了改变,在他们看来,这个姑娘丢掉了原来的乡土本色。

民族与美声交融,在彼时的西藏尚属罕见。扎西巴姆在两种唱法的发声、和声与舞台表演里,渐渐看清:美声可以补齐气息、音准与护嗓的短板,而民族唱法独有的转韵与情感表达,才是灵魂所在。

最难熬的日子,母亲都看在眼里。她心疼女儿的嗓子,更心疼她的挣扎,却从不说教,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,听她一遍遍地练。

等女儿唱累了,她才轻声说:“不要急于求成,要守住热爱慢慢来。”母亲的这份理解与陪伴,给了她很大底气。

从此,每天早上7点起床,洗漱后便沉下心练声,一天十几个小时,日复一日,她在一遍遍练习中打磨音色,也打磨自己。

2015年,金钟奖初赛舞台上,扎西巴姆连唱三首歌。从歌剧《小二黑结婚》里那曲《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》,到古诗词艺术歌曲《长相知》,最后落在自己最熟悉的《故乡情怀》上。

三首歌,像三段路——从黄土高坡的炊烟,走到汉唐的月光,再一路唱回雪域的风里。

谢幕时,灯光洒在脸上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台下阵阵掌声还要响亮。

没过多久,金钟奖组委会的喜讯如期而至——扎西巴姆成功晋级复赛,成为金钟奖历史上首位闯入复赛的西藏歌手。

“拆开信封的那一刻,我盯着纸上的几行字,久久凝望,眼眶瞬间温热。我不是为晋级的殊荣动容,而是忽然发觉,那些独自驻守琴房的清晨与日暮,那些在高音区间反复碰壁、屡屡受挫又咬牙重来的时光,终于被看见、被认可了。”扎西巴姆感慨道。

母亲得知消息时,高兴中带着鼻音,只化为一句话“我的女儿真棒”。之后就是反复叮咛嘱咐——“看淡名次,重在踏踏实实唱好每一首歌。”

虽然最后没能晋级决赛,但扎西巴姆把“西藏式”民美唱腔带到全国性舞台,创造了个人最好成绩。

从冲突到融合,从真假声割裂脱节到通透统一的混声状态,扎西巴姆终于冲破长久以来的演唱瓶颈,在原生态与民美两种唱法之间,寻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清亮声线。

如今,民美融合唱法正被越来越多年轻人喜爱。它用科学的发声技巧,为民族唱腔提供了支撑,让这些从乡土里长出来的旋律,有了走上更大舞台的底气。

声:在回望中前行

1979年,江咏第一次站在部队舞台上,唱响罗念一改编的巴塘弦子《斯玲玲、桑朗朗》。那句“斯玲玲、桑朗朗”,落进无数农牧民群众的心里。这旋律也成了母亲的名字与时代注脚。

2016年“藏晚”舞台上,“新”与“旧”有了最动人的交汇。

退休多年的母亲与区内老一辈艺术家联袂演绎经典,唱腔沉稳如高原的暮色,满是岁月沉淀的韵味;扎西巴姆与爱人泽仁达瓦唱起《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》,年轻人的二重唱里流淌着民族团结的温情。

虽说不是同唱一首歌,但两代人同在一个舞台。母亲望着女儿,女儿望着母亲。

“我羡慕母亲扎根田野,歌唱纯粹质朴的岁月;母亲羡慕我接受了系统专业的教育,能让西藏歌曲走向更大的舞台。”扎西巴姆说。

母女俩同走民美融合之路,风格却各有天地——母亲的声音厚重内敛,藏式润腔原汁原味;女儿发声更规范,情感更外放现代。练歌时,母女常为一句转音、一处气息争辩交流。“她提醒我不能丢失本土底色,我分享科学护嗓、拓宽音域的技巧。”扎西巴姆说,“这些分歧从不是矛盾,而是两代人的音乐对话。”

如今,母亲已退休,音乐仍是她的生命底色。她哼唱民间老调,整理早年民歌,闲暇时与女儿一同练唱,耐心指点藏式润腔的细微处。那些从乡土里长出来的音符,在她口中从未褪色。

2025年11月,自治区歌舞团剧场。扎西巴姆再唱母亲的原唱作品《美丽的装饰》:“虽说拉萨不是我的家乡,但拉萨的习俗我知道。漂亮的头饰珍珠象征宝贵吉祥,拉萨是个美丽可爱的地方。”

台下观众惊叹:“娘儿俩的神态、音色太像了!”

但扎西巴姆知道,这“像”不是模仿,而是血脉里的共鸣。从气息把控到弦子润腔的婉转处理,她仿佛看见母亲就站在旁边,与她同唱一首歌。

“歌词虽简单,但母亲独有的唱腔韵味与情感表达,让我心底满是共情。这首歌,成了我们之间音乐传承最特别的纽带。”

如今,扎西巴姆还想重新演绎《昌都啊我的故乡》:“马路上灯火辉煌,大街小巷人来人往,像那鲜花盛开的村庄。社会主义的高楼大厦,耸立在古老的昌都。亲人啊朋友啊慈祥爹娘,愿你们平安健康。”

旧词新唱,母亲那代人的乡愁,在她口中有了新的旋律。

(策划、统筹:米玛统稿:玉珍撰稿:郑璐图片由扎西巴姆提供)

采访扎西巴姆那天,她弹着钢琴,爱人泽仁达瓦站在旁边唱歌。琴声和歌声叠在一起,默契得像呼吸。

我在一旁静静聆听,那一刻忽然心生感触:一个人的声音,竟能跋涉如此遥远的路途。从昌都的山野故土到上海的专业殿堂,从承袭母亲的歌声到铸就独属于自己的声名,这段路上藏着无数个晨昏苦练的身影、无数次反复打磨的唱腔,其中的万般艰辛与不易,唯有她自己深知。


【责任编辑:丁素云】